亮落在膝上的時候，比更鼓落進門縫裡的響，慢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去轉那把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牆下，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白紗就在床邊，疊得整齊。她沒有纏它，沒有放它，只是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她停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說出口。她只是把臉埋進膝蓋裡，埋了一陣，埋到那陣發麻從下巴一路傳到腳跟，才把臉抬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抱著那扇門，坐到後背的涼氣把的抖收完，才挪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扇門就那樣立在門縫上，沒有上鎖，她坐在它前頭，誰也別想叫她把它轉過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把「這算什麼」三個字問出口。那三個字在黑暗裡翻了一遍，沒有翻出答案，她沒有去翻第二遍。

        待著的那個位置，正好是她那層白紗疊著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把「下一次」三個字說出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下蹭，蹭得很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來找她，是要讓她看見。他把自己的傷口，讓她看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去填那個空。

        紗沒有動。她沒有動。

        這算什麼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問。

        鼓聲遠了，更樓的燈從門縫裡漏進來一點，落在她膝上，落在那層疊好的白紗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是坐在那裡，讓那個空，在口，自己待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很想去把那層白紗拿出來，照著他口那塊地方纏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門板比她想像的涼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纏。她沒有放。她把白紗收回來，疊好，放回床邊，手指在疊好的紗上蹭了一下，沒有再碰。

        轉了，就要把「門沒有上鎖」這件事，坐實。坐實了，就要接住「跑不掉的人，鎖著沒意思」那句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就那樣坐在黑暗裡，坐到那一點燈也收走了，坐到口那塊一直發麻的地方，慢慢麻過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再碰。那層紗在床邊，慢慢地涼了下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跑。那三個字就那樣懸在口，沒有重量，她沒有去掂它。

        說出來，就要把「跑不掉的人，鎖著沒意思」那句話，接住。

        挪開的時候，她的手指在門板上蹭了一下，蹭得比剛才進門時用力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停。她把手伸到床邊，摸到那層白紗。白紗疊得整齊，她把它展開，隔著黑暗看了一眼——白得發亮，邊上那針收得密實，是她自己縫的。她把白紗舉到眼前，沒有纏，沒有放，只是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把這個「這算什麼」說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一種很輕的，空。

        門縫外頭，天光已經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數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沒有把傷口藏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門板上還留著門合上那一下的涼。她指尖在那塊木頭上蹭了一下，蹭掉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
        藏起來，就要把她擋在外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答不出來。

聽出了那兩步裡的停頓，他停了，又走了，又停了，像是要回頭，又沒有回。她沒有去看。她只是把耳朵貼在門上，把那兩下停頓收完，才把臉從門板上放下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去把白紗掀開。她只是坐在那裡，讓那層紗，被黑暗收進去。黑暗收進去之後，紗還是白的，只是看不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黑暗裡數著那四下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數一件跟她無關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收回目光的時候，她看見了那層白紗。

        問了，就要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傷口放在了門裡。

        抬起來的那一下，沒有埋下去時那麼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跑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圈牙印，比她想像的紅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她自己都被嚇了一。

        開了，就要跑。跑了，就要接住「少一年」。

        看不見的白，比看得見的白，重。

        麻過去之後，剩下的不是輕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起。就那樣坐在門縫前，讓那點亮，先落在白紗上，再落到她膝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外頭更鼓敲過第四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把門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再看那扇門。她只是靠著牆，慢慢坐下去。牆是涼的，她後背一片濕，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。她抬手摸了摸脖子，那裡一圈牙印，摸上去疼，可是不血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扇門，沒有上鎖。

        像一個人把一件藏了很久的東西，先捧出來看了很久的最後一眼，然後又原封不動地放回了原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再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門裡的傷口，比門外的她，近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剩下的兩下，被夜色吞掉了。她不知吞掉的是鼓聲，還是她自己那點本來要數完的念頭。

        接住了，就要跑。

        填了，就要把「他來找她，不是要殺她，是來讓她看見」那句話，接住。接住了，就要把「這算什麼」三個字，答出來。